字,全都是被指甲刮出来的痕迹。
从牢门的窗口中推进来一盘稀汤。
万时瘦小的身躯穿着过于宽大的白色囚服,趴在薄薄的床垫上一言不发。她头发比之前长了不少,黑色乱发贴着她小小的头颅。
海因茨看着满墙的名字,心里一紧。
她在流速舰的牢房里也这样写满了名字,她说自己最讨厌坐牢,她说在牢房里她就开始牙疼……
万时趴在那儿半死不活的假寐,忽然抬手伸进了嘴里。
她在嘴里捣鼓了一阵,从口中拔出了一颗牙。
这是咬爸爸的时候,因为太过用力而松动的那颗乳牙。
她被几缕黑发覆盖的脸抬起来,两只澄澈的大眼睛端详着那颗牙齿。
但又很快跟扔垃圾似的随手一扔,然后向角落吐了口血沫。
她翻过身去枕着胳膊,自言自语道:“姐姐,别烦我。我牙疼。”
海因茨震撼在原地,静静的站在牢房里,站在她十岁的回忆里。
外头是盛夏的太阳,街道上回荡着人类战争新一批出征队伍的凯旋歌,她裹在囚服中酣睡着。
这些事已经过去了上万年,他想要抬起手摸摸她的头发,却看到从牢房的窗户飞进来一只蝴蝶。
一只极其美丽的翠蓝眼蛱蝶,落在了她的头发上。
……
海因茨猛地探出水面,他大口吸气,才脸上抹了一把。
伍尔西和瞪羚军官连忙伸手扶他。
海因茨看到他们二人能站起身,就意识到暗空间的侵蚀已经被压制住了,他们暂时进入了平稳的阶段。
他立刻转头看向水中。
池水已经透明,周围的灯泡重新亮起来,万时闭着眼睛,一只手臂与他相牵,另一只手臂蜷在脸边做枕,像是在水下睡着了。
海因茨凝望着她的侧脸,心如乱麻,说不上话来。
她比回忆中长大了许多,但又像是全然没变。
怪异、暴力与乖张背后,还是那个撕咬别人时咬掉了牙都不肯松口的女孩。
残忍野性,尖锐毛躁,但又那么聪明不屈。
伍尔西想要扶他离开池子,海因茨却摆摆手。他朝着万时的方向走了两步。
俩人相握的手指几乎僵住了,海因茨用力张开手指,然后握住她的手腕,顺着手腕慢慢往上,握住了她的肩膀。
她真的太瘦了。
一身骨头还跟刀锋一样。
瞪羚军官惊魂未定:“……刚刚我们遇到的恐怕不是普通的‘泥影’,可能是它的主体部分,或者是它凝结成的聚合体……历史上也很少有能跟‘泥影’有这么深入的接触,还存活逃脱下来的人。”
海因茨沉默片刻道:“她的回忆太……泥影恐怕之后也不会放过她。”
瞪羚:“但至少现在‘泥影’离开了,暗空间内也变得稳定。但是神人阁下还没有开始寻路。我们还在毫无方向的飘荡。”
海因茨手指包裹着她微冷的肩头:“她会的。她会找到路的。”
……
万时站在小房间中。
姐姐几只手抓着她,躲在她身后小声道:“外面的那个鬼影走了吗?”
万时从窗户往外看去:“嗯。走了。”
她回过头看向姐姐,姐姐对她笑了一下:“万时,别这个表情呀,我在你身边的,一直都在。”
万时摇摇头:“不,你只是我幻想出来的。”
她给幻想中的姐姐安上了许多本领:
她变得很聪明,很会读书。
她有六只手,可以保护好自己。
可她还是姐姐:
她胆子总是很小,躲在她身后。
她不愿意杀人,也不愿意伤害别人。
但如果万时受到伤害,这两条都可以不作数。
姐姐惴惴不安的望着她,似乎怕万时嘴里再说出什么否认她存在的话语。
可万时还是握住她的手,道:“走吧,我们要导航,不能总缩在房间里。”
她正要打开门,就听到了一阵敲门声,她打开门,外面是暗空间的紫色星海,妈妈站在门外,被黑发覆盖的脸低垂着。
她张了张嘴,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是的,万时幻想出的妈妈不会说话。
她两只脚像树根一样扎进泥土里,手指如同垂下的藤蔓,而她的小腹像是被剖去嵌珠的蚌肉,收缩干瘪成了一个凹陷。
万时并不恨她,笑了笑:“妈妈。”
妈妈抬起胳膊抱住了她,藤蔓缠绕在万时的身上。万时感觉到一股精神力注入她体内。这股力量并不是妈妈的气息,而像是来自别人——
就好似捡到别人的奶瓶,小心翼翼揣在怀里来喂养她一样。
万时刚刚已经耗费了太多力气,她没有拒绝这股精神力,只是拍了拍她的手:“妈妈,你要好好看着家,不要再让人把家拆掉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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