撞来撞去。
他几乎无措地别开视线,想借此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可他准备这场婚礼的时候心里想的全是她,红毡的颜色是她喜欢的暖色,鲛绡灯笼是她说过好看的那种,暖玉台是她坐在上面晒太阳时会夸舒服的材质。
他骗了自己很久,告诉自己这是给新娘的。
可每一处细节都是她的影子。
每一处都在嘲笑他提醒他。
兰坠夜猛地放下酒杯,他的异常连司仪都感觉到了,但眼前的新娘似乎毫无所觉。
她的步调和他一致,他干什么她就干什么,他还了酒盏,合卺酒这就算结束,她也如此照做。
兰坠夜没看她,隔着盖头也看不见什么,他只面无表情地对司仪道:“动作快点。”
这催促惹来台下的揶揄:“想不到鹤归君这样的人也会有迫不及待的时候。”
“哈哈,美人当前,春宵一刻值千金,自然是要迫不及待啦。”
新芽漫不经心地听着他们议论纷纷,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。
她只是希望他们快点拜天地。
兰坠夜大约也是希望快一点,司仪被他催促之后,后面这三拜喊得要多快有多快。
很好,天地拜完了,她可以走了。
新芽站起来之前,身后传来族老的声音。
那老人一直就坐在她身后的位置。
“姑娘稍安勿躁,婚礼只差最后一道程序了。”
还有?
新芽没回头,她左右看了看,果然大家都还坐着,兰坠夜也没和妻子离开。
鼓乐换了调子。
礼成之前的最后一道程序,是兰氏家传的规矩,新人向宾客敬酒三巡。
第一巡敬天地,第二巡敬长辈,第三巡敬宾客挚友,感谢诸位赏脸到场。
兰坠夜连喝了两杯酒,那酒大约度数不低,他喝完眼睛和脸都红了。
新芽就坐在他下首地望向她。
他一步步走下高台朝她走来,新芽瞬间毛骨悚然。
敬宾客挚友,那第一个就得是坐在最前的她。
……搞什么。
新芽起身就要走,却被兰氏的人眼疾手快地塞了酒杯。
她被动地端着酒杯,倒好像是要迎合新郎官一样。
兰坠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,看着她脸上闪过懊恼和烦躁。
如她所想一样,今日的一切都是他故意所为。
他是成心这样安排的。
她不是恭喜他吗?
好啊,他要她站起来,端着酒杯,在大庭广众之下看着他的眼睛,对他说那句“恭喜”。
他要看看她能不能说出口。
新芽隐约察觉到了什么,那一刻她好像看不见别人了,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兰坠夜咄咄逼人的脚步遮掩。
他端着酒走过来,脚步很稳。
红袍的下摆扫过暖玉台面,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。
他在她面前站定,看着她。
她仰起头看他,这个角度他比她高了太多,像一棵树的阴影落在一朵花上。
她没有慌,甚至没有犹豫。
事已至此,那就速战速决。
新芽快速地将杯沿和他手中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,发出一声清脆如冰裂的声音。
“恭喜鹤归君。”她说着,声音不大,但在满座喧哗里清晰极了。
然后她喝了这杯酒,一饮而尽,干脆利落。
喝完了甚至还把杯底亮给他看,像在说:你的把戏我接着了,一切到此为止。
兰坠夜看着她。
她没有闪躲回避。
她的眼睛很干净,干净到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,里面映着他的倒影。
狼狈的、穿了婚服却像在服丧的倒影。
镜子是冷的,他没有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任何他想看到的东西。
没有疼,没有不舍,没有后悔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很蠢的事。
他站在台上演了一出大戏,只想给台下的一个人看,那个人看完了,拍拍手就要走了。
他把她留下来看他成亲是想让她难过。
可真正难过的那个人是他。
一直都是他。
他忽然想笑,也就真的笑了。
他嘴角裂开,露出一排整齐的牙,眼睛却没弯。
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溢出来,如同水从封冻的河面下涌上来,冰层还没完全裂开,但水的压力已经顶到了边缘。
他不能弯眼睛,生怕眸子弯了水就会冲出来。
毫无预兆地,兰坠夜松开了酒杯。
她一饮而尽的酒他一口都没喝,酒盏落在地上碎成数片,琥珀色的酒液溅开,洇湿了新芽的裙摆一角。
新芽看都没看,可兰坠夜低头去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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