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为了掩盖心头的愠怒。他目光掠过沉默如渊的张居正,最终仍停在锋芒毕露的高拱身上,“肃卿才思敏捷,老夫素来欣赏。”
向严阁老递上祝寿之作,略吃了一盏茶,张居正就回去了。而高拱没走成,被严嵩留了下来。
踏入严府暖阁,熏炉暖气裹挟着浓烈的龙涎香扑面而来。阁中珍玩罗列,映照着严嵩脸上斑点与皱纹。他挥手屏退侍者,亲自执起温在红泥小炉上的紫砂壶,为高拱斟茶,琥珀色的茶汤注入细瓷杯中,动作舒缓,仿佛寻常亲切长者。
“肃卿,”他放下茶壶,声音温和,“你年长叔大十三有余,才具、资望,皆非寻常翰林可比。依老夫看来,翰林院中,肃卿该当独领一席清贵才是。”
他目光带着几分蛊惑,凝在高拱身上,“叔大嘛……终究年轻了些,尚需磨砺。老夫惜才,欲向陛下推荐你为景王侍讲,也好与张居正分庭抗礼。”
高拱闻言,浓眉骤然一轩,猛地将手中茶杯往小几上一顿,发出清脆的“咯”响,琥珀色的茶汤剧烈晃动,溅出在几面上。
“恩相此言差矣!”他眼中精光迸射,掷地有声地道,“朝廷叙迁,自有祖宗法度,铨衡定规!学生微末之身,岂敢僭越?叔大才具,人所共见,高某岂能倚老卖老,行此不义之事?”
他挺直背脊,如临崖青松,目光灼灼逼视着严嵩,“此等逾矩之言,阁老往后,休要再提!”
阁中暖意融融,此刻却似有寒风穿透厚重的锦幔,骤然灌入。严嵩脸上那层精心描画的笑意终于凝固了一瞬。
他缓缓收回目光,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茶,低头轻轻吹拂着几片浮叶,喉间只溢出一声辨不出情绪的叹息。
三月初一,裕王朱载坖与景王朱载圳的冠礼,在奉先殿前同日进行。两位亲王并立,同戴九缝皮弁,玉带垂裳,煌煌王仪在初春淡薄的阳光下,却透出几分令人不安的刻意雷同。
礼毕,裕王垂首退下阶陛,那张尚存稚气的清秀面庞,在沉重的冠冕下,显得格外苍白脆弱。周遭宫人内侍虽垂手侍立,眼风却在两位亲王之间飘忽游移,带着谨慎的窥探与掂量。
“陛下拒不立储,又让二王同日及冠,势必会造成夺嫡之势啊……”散朝时,高拱与张居正并肩而行,高拱压低了声音,浓眉紧锁,“陛下此举,究竟是何深意?如此混淆长幼,天下人心如何能安?”
张居正目光投向宫墙外灰蒙蒙的天空,声音沉静:“天心难测。我等臣工,唯有恪守本分,以正导正。”
不久后,次辅徐阶先后提拔高拱、陈以勤、殷士儋等人,出任裕王府侍讲,辅导朱载坖的学业。高拱脾气冲,与陈以勤、殷士儋两个不大合得来,唯独与张居正交好。二人情同兄弟,同出同进。
春去秋来,一轮旭日挣脱云层,金色的光芒泼洒下来,正映在高拱那轮廓分明的宽阔前额上,金光灿然。
骑马下朝的高拱,被强光刺得微微一眯眼,随即嘴角扯开,露出一丝促狭笑意,转头对张居正朗声道:“叔大,你看这朝阳,是不是‘晓日斜熏学士头’。”说罢,他放声大笑。
张居正闻言,唇角亦不禁微微上扬。因湖广多鱼,常吃鱼干,时人好用“干鱼头”讽刺楚人。
晨风忽起,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干燥,打着旋儿扑过高拱耳际,吹动他颌下的微须。
张居正眼底掠过一丝清亮笑意,应声接道:“‘秋风正贯先生耳’。肃卿兄,此对可还工整?”
他话音未落,高拱抚掌大笑,笑得前仰后合,几乎要从鞍上滑落,指着张居正连连道:“好你个张叔大!干鱼头对偷驴贼!”
古来豫州人,常被戏称为“偷驴贼”,又有“西风贯驴耳”之说,讽刺豫州人听不进话,像驴一样倔。
两人相视大笑,矢口相谑,不以为忤。爽朗的笑声在空旷的御道上回荡,冲淡了几分阴郁沉闷的气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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