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后的日子,张居正如履薄冰,周旋于刑部、都察院、乃至能接近天颜的方士之间。无数个夜晚,值庐的烛火,映着他伏案疾书的身影。
他利用嘉靖帝对“清流”微妙而复杂的制衡心态,利用严嵩政敌对东南军功的觊觎,更利用张经旧部,拼死呈上的真实战报。
在奏疏上他据实以述,剖析倭情,力证张经非但无过,实乃国之干城。
嘉靖帝对东南战局概况,全凭严嵩奏禀,如今看到实证,不禁勃然大怒,将蒙蔽圣听的严嵩给训斥了一顿,而严嵩为求自保,自然甩锅下僚,惶惶认错。
兼之张居正暗线运作,让蓝道行进言“星象主兵戈,将星晦而复明”,终令圣意回转。
张经等人的冤屈得以洗刷,附于其后的“杨继盛”三字,也如毒刺般被悄然拔除。诏命下达:杨继盛免罪出狱!
塞外的春天来得迟,保安州玉燕堂外,几树迟开的杏花,终于绽出柔嫩的粉白。经过陆炳与张居正的内外斡旋下,沈炼官复原职。
晴雯指挥着沈襄将“东主荣归,聊备喜货,分惠四方”的朱红帖子贴在门楣上,笑得比杏花还明媚。
保安州的玉燕堂,成了锦衣卫坐探的哨点之一,蒙正堂也聘请了老师继续开班授课。
沈炼一身簇新的飞鱼服,立于蒙正堂前,看着那些跟着他读书习武的边塞孩童,目光悠远。他粗糙的手指抚过学堂的门柱,感慨万千,朝着保安州来送行的百姓和学生,郑重地一揖到地。
诏狱那扇吞噬了无数忠魂的沉重铁门,在杨继盛身后缓缓打开。刺目的天光涌来,他微微眯起眼,手扶门框,拖着尚未痊愈的腿,一步一挪。
虽然形销骨立,那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,如同塞外风沙中不倒的胡杨。他回望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牢狱,又望向远处巍峨的宫阙,目光复杂,最终化为一声长叹,融入街道的喧嚣声中。
张居正独立于翰林院值房外的廊下,暮春的风带着暖意,拂动他绯色的官袍。远处宫阙的琉璃顶,在夕阳下流淌着光泽。
他心里清楚,严嵩还在内阁,那把御用的“刀”依旧寒光慑人,云诡波谲的朝堂争斗远未平息。然而,沈炼脱困,杨继盛得活,两粒火种终是艰难地保存了下来。
几个回合下来,日益老迈的严嵩深感憔悴与疲惫,他急需一个帮手,奈何其子严世蕃,已打上了“永不叙用”的烙印,只能在千里之外的老家,一边做着海贸生意,一边替写青词。
由于严嵩的接连失误,嘉靖帝开始重视清流一派,这让他忧惧不已。秘信请儿子上京,给予支援。
嘉靖三十二年的溽暑,湖广按察使王銮的府上,阶前青石滚烫,庭中槐影发白,池鱼唼喋,水气蒸腾。树上蝉声聒噪,愈显炎热。宝钗斜倚在贵妃榻上,指尖缓缓滑过蜀锦光滑微凉的纹理。
这般触感,是前世身为落魄皇商,连梦里都不敢奢望的,如今却真切地覆于指下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金兽炉里逸出的幽香,那馥郁的芬芳丝丝缕缕沁入肺腑,令她周身每一寸肌肤,似乎都在无声地发出享受的喟叹。
所以说,这官家千金的日子,才真是人间值得。她终于从落魄贾家,那地狱般的噩梦中惊醒了过来。成为了货真价实王家的小姐。
“阿姐!”弟弟王化清脆的童音,伴着轻快脚步闯了进来,手中托着一碟冰湃过的时鲜果子,额角还沁着薄汗。
宝钗面上的慵懒瞬间消融,绽开春日暖阳般和煦的笑意,眼波流转间皆是温柔:“跑这般急做什么?当心摔着。”她接过碟子,拈起一颗水灵灵的葡萄,细致地剥下皮,又用银签小心剔去葡萄籽,方送到王化嘴边,“尝尝,甜不甜?”她动作轻柔,言语温软,全然是可亲的大姐姐形象。
弟弟满足的笑靥在她眼中映着,可心底那潭深水,却不曾起一丝涟漪。这温婉可人的长姐,不过是她在这朱门绣户里,精心描画的一张脸谱,一笔一划,皆是为贵不可言的将来铺路。诚然,如今的皇帝一心玄修,久不召幸后宫,她攀不上帝王家。
那贵不可言的所在,只悬着一个名字——张居正。
她读过半部明史,知晓这个此刻尚在翰苑蛰伏的名字,日后将位极人臣,执掌整个大明乾坤。
更妙的是,她分明记得他的继妻姓王,是王观察之女。偏巧她父亲就是湖广按察使王銮,岂不就是那个“王观察”!
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,这念头如同最滚烫的烙印,日夜灼烧着她的心。一品诰命夫人的冠服,仿佛已在眼前浮动,华光耀目。
为此,她年过十八,任多少门当户对的人家,遣了冰人来探口风,她只是摇头,理由千篇一律:“舍不得爹娘幼弟。”
只有她自己清楚,她在等,耐心而焦灼地等,等着嘉靖三十三年秋,张居正发妻疾卒于京邸,舟车三千里,扶柩还乡。
成为张居正的续弦,是她唯一能一步登天的契机。
“小姐,”心腹丫鬟轻步进来,附耳低语,声音压得极细,“荆州那边……刚递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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