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淮溃决, 水患未除,漕运受阻, 三百万石粮秣转运困难而相持不下, 户部、工部官员互相推诿责任。兼之辽事不靖, 京畿饥民日增。
朱翊钧撅着嘴,满心无奈, 除了吵吵,他们还能干什么。
张居正老神在在地等他们吵够了,直到朱翊钧目光看向自己,忍不住开口垂询:“漕运之事,张先生有何意见?”
张居正才好整以暇地从太师椅上站起,执笏出班, 开口道:“诸公所论,数事并举,臣权其缓急,奏请圣裁。
漕运阻,则京师百万军民食绝,为当下之急务。宜遣巡抚督漕,总兵率舟师清道,劾有司怠职者。
漕路未通前,调山东水师海船,暂输山东仓米经海运入京,河南仓米则陆运入京,严核沿途克扣。
黄淮溃决,拟遣潘季驯持节治水,调姑苏实务学堂水利部生徒佐协。征京中宛平县饥民为役,以官帑酬工,以工代赈。
辽左战功,尤可骇异。奏报失真,迁叙逾格,赏罚无章。应遣锦衣卫密核战功,虚报者严惩不贷,实功则速发饷银激励士气。
敕令李成梁严备边寨,自查空名支饷,清退冒功授官者,密使稽核其实,两相对照。
若见将恬卒嬉,争功诿过者,密使记名回禀,依律降黜革职,斩首正法。
京畿之地旱情已解,局地可救。顺天府开常平仓,赈济老弱七日。青壮劳力一部分至黄淮治理河患,一部分组织秋粮补种,以越冬小麦、油菜为主。
臣将于乙酉日,亲赴宛平县玉河乡督导慰问百姓。另请暂缓征收百日商税,鼓励晋商贩粮入京,以解畿辅燃眉之急。
请陛下以考成法督责:漕运疏浚五日一报,河防十日一奏,辽事一月一核。诸事皆需内帑支应,还请陛下厉行节约,减省宫用,以安社稷!”
张居正寥寥数语间,纵横捭阖剖析深刻,援引有据,竟将纠缠半年之久的难题一一化解,还将四桩要事互相纾困,给出了明晰的解决方略。
原先争执不休的官员们,喉头尚梗着未尽之言,却见龙椅上的天子已颔首赞道:“先生洞见时艰,不愧为国之柱石,社稷栋梁。今日庙堂之论,堪称枢机垂绅之典范。
准卿所议,着张先生领衔内阁速拟条陈,朕即呈即批。六部诸司悉听调度,违者以逆旨论。朕与两宫圣母减膳撤乐,于卿等共克时艰。”
满朝文武山呼万岁,我主英明。朱翊钧内心感慨了一番,他的张先生终究回来了,连带朝堂上对自己的谀词也回来了。
张先生不在,朝臣满嘴都是什么“请皇上三思”、“法无明条,恕难从命。”、“有违祖制,恐亏圣德”,直到张先生回来,他的苦海就结束了。
退朝后,张居正从袖中取出奏疏与票拟,交给申时行,撂下“照办”二字,就头也不回地独步出殿,一路不与人言,乘舆而去。
申时行打开奏疏一看,张阁老早将各种问题处理细则、督办官员、密使人选、内帑出银数目,甚至宫中每日用度限额,都陈列得清清楚楚,不容置疑。皇帝见了,也只能老实批红盖印。
丹墀下未散朝臣中议论纷起,几位年轻的给事中望着那道绯红俊影,喃喃道:“张阁老今日又教满朝文武见识到了,何为言出法随,令出如山。”
“元辅片言解千结,只手定乾坤,朝中无人能及。”
“听到没有,头一件就是抓考成!不得了,不得了,咱才舒坦了两年,又要忙活起来。”
“有江陵在朝,陛下便如太阿在手,何愁天下不靖?”
次辅申时行对吏部侍郎陆光祖道,“回去给张学颜下道敕令,让他即刻驰驿来京。”
陆光祖皱眉道:“今年三月,张心斋才八疏乞休,陛下已许致仕去了。”
“张阁老回来了,政务殷繁,心斋哪能安享林泉之乐呢?”申时行曲指敲了敲手里的奏疏,“师相亲点他复任兵部尚书,督抚辽东呢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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