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多的房间里,最后只剩下了她们两个。翟寰打破沉默:“起来吧。”
英度身形微动,并未起身。
“怎么了?连话也不敢说,但可以不听令是吗?”翟寰的语气叫人听不懂她的情绪。
“不,不敢,”小小的颤抖的声音,“只是我腿软,站不起来。”
翟寰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起来,自然而然伸出手去,英度也没有犹豫,就像从前每次,她只要在树上朝她伸出手,她就交出自己的全部,那样熟稔,英度就着翟寰的手站了起来,中间慌乱地抬起脸来看了她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去。
翟寰才发现,她不仅看不清自己,也摸不准英度。现在那个小脑瓜里在想些什么?手中抓着的手,如实反映了主人紧张害怕的心情,与她表现出来的并无不同,但有时她又觉得她胆子并没有像表面上那样小,比如,知道了她的身份,也没有自称“奴婢”,她向她伸出的手,她也勇敢地抓住了。
她刚认识她时,也以为她循规蹈矩,谨小慎微,可后来慢慢接触下来,才知她内里天真直率,哪里是胆小,简直是胆大包天,以为她是男儿身时,就可以不管不顾地在她面前说出叫人耳热的话,还有就在刚才,虽然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也情有可原,但那投过来的毫不掩饰的热烈目光,也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傻得可爱。
可是翟寰自问,她不能不想的更多,她要告诉英度自己真实的身份,本来是做好了哄她的准备的,本来一开始的一切都是因由她的隐瞒而来,她扮作男装,还谎称自己叫做“慕凡”,因此带给她冲击,明明是自己的不是,不管她是什么公主皇后,她才应该是那个低姿态的人。然而她想起不久前,她听说英度在芙蕖宫门前与慕凡纠缠的事情,还有刚才在她自以为的梦里,她那样笃定她是男儿而理所当然的情愫……她不由得想,英度对她的感情,或许男女之别的影响比她想象中还要大些?她知道了她其实是女儿身,是否一切会有不同呢?
一直困扰着她的谜题,她在此刻突然想明白了。
她想,或许是没有什么变数了。她对于情/爱,本是一窍不通,现在突然开了窍,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,这个柔软却莽撞的,顺从却桀骜的,胆小却戆直的姑娘,她会酿好喝的酒,说着天真的情话,笑起来很好看……她以为那些不烈的酒,只是这深宫里偏僻的偶然消遣,却不知早在不经意间醉了她的心。
她活了二十五年,头一次明白情/爱,也是头一次身处下风,头一次患得患失。她清楚地知道英度手中懵然无知地握着她最想要的筹码,她的骄傲却不允许她弯腰去索要,也就是此时,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自矜身份,但只有她知道,只要那个人朝她走近一步——在知道所有真相后,不惮世俗地朝她走近,只要一步——她会扫平一切与她相拥。
翟寰盯着英度的一举一动,一种无形的逼迫似的,在那样的目光下,英度艰难开口:“皇后娘娘恕罪,婢女包英度,不知传奴婢来有何吩咐?”
——那颗小脑袋却迟迟没有勇气再抬起来过。
逃兵
我认识的“慕凡”其实是皇后娘娘, 这个事实花了我好几天的时间才得以消化,那几天我过的浑浑噩噩,仿佛行尸走肉一般。
这件事光是后劲就这般大, 更别说事情发生的当下了, 我本来就不聪明的笨脑筋就像“扑”的一下被吹灭的烛火,失去了大半的反应能力,下意识逃避地把头低下, 尽量不去看她,这个时候, 反而讲起了礼数周全。
我不愿回忆起那天,外人却不允许。先是元妃娘娘差人问过一遍,自己又问了一遍, 我忽略其中最重要的事情,将其余一笔带过;然后是好奇的柳穗,我倒也想隐去真人真事问问她的意见,到头了却也觉得无甚可说,最后成了应付元妃娘娘一样的说辞。我说了三遍,暗地里将那天发生的事又不知回想了多少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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