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天边,又圆又亮,像一枚被人咬了一口的玉璧。
景祐帝对着折子喃喃自语,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被人听见。
“朕……真的很在意沈小四吗?”
说完,他自己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起来,摇了摇头,声音放大了些,像是在说服什么:“怎么可能,朕怎么可能会在乎一个奴才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语气冷下来:“一个奴才,竟然敢抗旨不回来,就应该让他死在外面才对!”
话落,景祐帝自己都愣了愣。
他反应过来,猛地甩袖转身回到榻上,动作有些大,带起一阵风,将榻上的枕头扫到了一边。
枕头下面,露出一样东西……
一把手铳。
乌黑的铳管,鎏金的纹饰,是内府匠作监花了三个月精心打造的,整个大月朝就这么一把。
这是景祐帝的自保习惯,这手铳陪伴他多年,专门用来防御突发意外。
他伸手去掏那把手铳,却不小心将枕头底下压着的一封信带了出来。
一封带着一封,一堆信被扯了出来,散落在榻上。
都是沈河去陕西这半年来,给他寄的回奏。
有禀报清丈进度的,有诉苦说士绅不配合的,有嬉皮笑脸讨赏的,有正儿八经请安的。
每一封都写得洋洋洒洒,短的几百字,长的上千字,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……说不上来的劲儿。
景祐帝一封也没回复。
但也一封也没漏看。
他坐在榻边,看着那散落一地的信,沉默了很久。
孤臣
张诚被主子爷赶出来后就耷拉着脸,泄气般耸着肩,朝着偏殿走去。
他满脑子都是景祐帝那句“去南京守陵”,越想越后怕,脚步都虚浮了几分。
转过回廊的拐角,一道人影忽然挡住了他的去路。
他走得很慢,那人也走得很慢,他往左,那人也往左,他往右,那人也往右。
张诚停下脚步,抬起头,看到挡路的人是冯尽忠。
顿时他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,拉得比方才还长,比方才还难看。
张诚假装没看见冯尽忠,侧身就要绕路走。
“张公公,许久不见,怎么不打个招呼呢?”冯尽忠笑眯眯地叫住了他。
张诚停下脚步,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:“哎呀,天黑,没看清,不好意思,冯公公大人有大量就不要在意了。”
说完,他提步就要走。
“张公公,”冯尽忠再次叫住了他,不紧不慢道。
“别急着走嘛。同在皇爷面前当差,都是同僚,你这样不礼貌吧?”
张诚又站住了,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,指节泛白,攥得骨头都在咯咯作响。
额间青筋暴起,他猛地转过身来,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:
“冯公公一向都瞧不上我,还管我有没有礼貌?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怒气。“今儿个咋会赏脸跟我说话呢!真是稀奇!我瞅着,太阳也没从西边打来啊!”
冯尽忠笑了笑,那笑容不急不慢的,没有管张诚话里的刺,温声细语道:“瞧张公公说的,什么瞧不上瞧不下的。在我心中,张公公就没差过。”
张诚盯着他,越看越火大,越看越觉得这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、算计的味道。
“挂着羊头卖狗肉。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,讥讽道。
“说吧,找我有什么事?我蠢笨如猪,听不出冯公公说的那些歪七拐八的话。”
冯尽忠收敛了笑意,往前迈了半步,离张诚近了些。
他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,声音也低了几分:“我是真的好心来提醒张公公。春天快来了,新生的嫩草要长出来了。”
张诚眯了眯眼,一脸莫名其妙:“你到底什么意思?啥新草旧草?你想种花种草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冯尽忠看着他那张真诚而茫然的脸,沉默了一瞬。
他这才想起,眼前这人是个听不懂人话的大白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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