涉的目光复杂。
舅父从京城来了溪头乡。没有带仪仗,没有带属官,只带了宁德全和几个贴身的侍卫。他到的时候是深夜,陆闻涉从没见过舅父那样的神情。
后来他去了霞山。
那座坟在霞山脚下,没有碑,只是一个浅浅的土包。舅父站在坟前,说——挖。没有人敢动。他说第二遍时,侍卫们才开始挖。土一层一层被铲开,露出底下的棺木。棺木被撬开时,陆闻涉站在舅父身后,看见了舅父垂在身侧的那只手。指节捏得发白,白到连青筋都看不见了。
好在棺木是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尸骨,没有衣物,没有陪葬。只有棺材底铺着一层干透了的石灰。
舅父站在那具空棺面前,站了很久,似乎是松了口气,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溪头乡,走进陆闻涉的住处。那个掘坟的汉子被绑在院子里,嘴堵着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舅父看了他一眼,说——松绑。
那人被松了绑,跪在地上拼命磕头,额头撞在泥地上咚咚地响。舅父蹲下去,与他平视。舅父问他,你看见了什么。那人说,空的,棺木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舅父又问,你告诉了谁。那人说,没有,谁都没有——舅父说,好。然后舅父站起身,从侍卫腰间抽出一把刀。陆闻涉甚至没有看清舅父是怎么出手的。他只看见那个人倒下去,喉咙里涌出血来。
舅父把刀还给侍卫。拿帕子擦了擦手指,说,埋了。
京城的急信一封连着一封送到溪头乡时,舅父已经在溪头乡待了十日,每日都去找人,宁德全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,却不敢催。
可还是没找到人。
回京的路上,舅父便不大好了。他不吃不喝,也不说话,陆闻涉怕他撑不住,在驿馆里劝他进些汤水。舅父忽然抬起眼看着他,那目光冷得像冰,却在下一刻晕了过去。
找了医师,说是急火攻心,又兼连日奔波,邪风入体。舅父烧得昏昏沉沉,嘴里反反复复只念着一个名字。
阿令。
陆闻涉在舅父身边长大,从幼童到如今,从未听舅父提起过这个名字。可舅父在烧得神志不清时,反反复复唤着这两个字。
临近京城时,舅父醒了。高热退了,人也清明了,只是比从前更冷。他看着陆闻涉,只是平平地说,回府之后,自己去领罚。
此刻那位舅母的女儿——秦式微站在他面前。
陆闻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秦式微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她两步走到他面前,反手便是一巴掌。
清脆的一声。
陆闻涉的脸偏向一边,嘴角沁出一丝血。他的侍从猛地踏前一步,被他抬手止住了。
“无耻之流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锉出来的。
“这一巴掌,打你暴戾恣睢。”
她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,反手又是一掌。
“这一巴掌,打你仗势欺人。”
第三掌落下来时,陆闻涉没有躲。他的脸被打得偏向另一侧,嘴角的血从一丝变成一缕,顺着下颌滴落下来,落在青砖地面上。
秦式微的手掌火辣辣地疼。一下又一下,直到整只手都麻木了,直到陆闻涉的脸被扇得偏过去又偏过来,直到他的侍从们一个个握紧了刀柄却没有人敢动——因为霍嶂说了,让她走,这座府邸里便没有人敢拦她。
她终于停了手。手掌垂在身侧,微微发着抖,似乎终于将大理寺那一回的怒气都发泄出来了。
秦式微没有再看这人,越过他,越过那些按着刀柄却不敢动的侍从,朝相府的大门走去。
直至安稳走出了相府的大门。
日光兜头浇下来,暖得她几乎打了一个趔趄。她站在相府门外的石阶上,眯起眼,像是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忽然被推到太阳底下,什么都看不清,只觉得眼眶被刺得发酸。
街面上的人流来来往往,没有人多看这座府邸一眼。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门前走过,吆喝声拖得长长的。隔壁巷口蹲着两个晒太阳的老汉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今日的菜价。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。
梁映荷从马车旁冲过来,一把攥住她的手臂,上上下下地看,看她的脸,看她的手,看她的衣裳有没有破、有没有血。
“没受伤吧?”
秦式微摇头。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恍惚。
“没有。”
梁映荷不信,又把她转过来看了一遍。确认衣裳是干净的,脸上没有伤,手上没有——等等。她抓起秦式微的右手,翻开她的掌心。
掌心里几道月牙形的血印子,破了皮,渗出细密的血珠。掌心红肿着,微微发烫。
“里头……怎么了?”
秦式微站在相府门外的石阶上,手却还在抖,从掌心一直痛到指尖,痛得发麻,痛得几乎握不住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红肿的,破了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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