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芍被梗了一嘴,转头看去,齐居贤气若游丝地靠在巨石旁边。他着实是太虚弱了,身心受到的打击都堪称致命,兮梦剑被他倚在旁边,像是根拐杖,他搀着兮梦剑,背靠着巨石,对着宫芍似是呢喃又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天梯没有跑。”齐居贤好像要就此融化在雪中了,“它不会跑的。”
宫芍很想回他一句“倏山仙跟其他人能一样吗”,但是齐居贤的模样看起来太惨不忍睹,而宫芍本能得感觉对方并不会想听这句话,于是默默咽了下去,装作无事发生般扭头继续除祟。
天雷已经停了,只有一座孤零零的梯子立在那里。
其上的血肉交织,挤压,还在缓缓地跳动,似还没死去的心脏。
这一波祟群将歇,众人不由得都分神望向那天梯。
就在这时,才歇的天雷又是一响——天空没有聚拢的乌云,只有干雷在不知疲倦地照亮夜空,所有人都抬起了头,只有宫芍怔了怔,自那光亮里移开了眼,看向了严必行。
那人一无所觉,仍旧攥着自己的剑与祟物拼杀,剑式行云流水,剑气排山倒海,人剑合一,似一笔落在宣纸上的狂草般潇洒。
宫芍抓紧了自己的徽稚剑,他能听见自己心脉的搏动,比平时略急,略重,像是被水淹没了胸腔时的感觉,视野的边缘有些发黑,脑子里有片刻晕眩。
但是还好,只是到了胸腔。
他缓慢地深呼吸,他已经不怕水了,挣扎只会让自己陷得更深,他歇了力,往后躺去——胸腔,腹部,腿……慢慢的,重新浮在了水面上。
“恭喜。”他隔着很远,声音也不大,知晓严必行必然听不见,却也无所谓,“恭喜你。”
只有旁边的宫慎心听见了,垂眼看了看他,笑着伸手捏了把他的脸颊。
守正道的天梯乃无形之物,但抬头看去,可见那天梯所在的空间被扭曲,辨不出颜色,亦说不出形状,只是强烈得叫人察觉到那里有东西。严必行根本没往自己悟道的方向想,毕竟他前不久还只是个刚摸到香盛境的底儿的人,师门变故对他道心造成的影响他自己都还没能琢磨透,便已感到那天梯落在了自己身边。
不作他想,他自然也不打算现在走上去。
另一边,珠玉吞下了手边最后一只祟,猛一挥扇,鸟笼散去,拨云见日。
他抬眼,看见的便是天边架来的两道天梯,孤零零地立在那儿,像是被遗弃的小狗——再往下看,所有人都严阵以待,手持兵器,警惕地看着自己。
珠玉蹙眉,须臾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,了然了。
他包裹在一团巨大的黑泥之中,那黑泥在他身上涌动,是他还未及消化的祟物。他没有维持着自己平日的皮子,人形扭曲着,同那黑泥混成了一团,怎么看都像是新生的某种至邪之物。
“我不喜欢被人用剑指着。”他缓缓道,“这一次,我谅尔等瞧不出是我,可再有下次——”
“我便挖了你们用不上的眼睛。”
他的声音自那淤泥中飘出,带着湿冷的杀意。
罗术打了个寒战,忍不住同一旁的宫慎心道:“他怎么忽然……这样凶厉?”
“大概是吃撑了。”宫慎心简洁道,“祟物本就是食人血肉怨气而生,煞气也大多是这些东西,天知道他方才吞了多少煞气,一时还没消化吧。”
几人被骇得不敢多说,只有巨石后撞死的麦宝怡伸出了一只手,作询问状。
他旁边虚弱的齐居贤斜眼,示意他说。
麦宝怡举手道:“这……众所周知,世间最了不起的祟物,都在鬼蜮,如今鬼蜮都已经清剿干净了,那其他的祟物,可还是珠玉的对手?”
“倒是巧了。”齐居贤道,“鬼蜮三鬼主,本是论起来不相上下的祟物,可偏偏另外那两个鬼主,已经让他们逐个击破,如今珠玉又几乎将鬼蜮的所有祟物给吞完了,哪里还有敌手?”
麦宝怡放下手:“这珠玉运气有多好且先不论了,只是问问诸位,眼看着这世间祟物要清干净了,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啊?”
“什么打算?”
“这祟物都没有了,我们当修士的岂不该卸甲归田了?”
“此话怎讲?”罗术奇道,“哪怕这些祟物没了,世间之物也总是要堕化的,一旦堕化,便会为祟,只要有人,便会有祟,何来卸甲归田一说?”
“堕化之人为魔,堕化之人魂为鬼,堕化之鸟兽为妖,堕化之死物为怪,此乃天道伦常,天道与万物共息,与人同在。”麦宝怡仰头,看着那渐白的东方,“就是不知这天道能不能从倏山仙手下活下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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